2005年6月3日星期五

古尔德的复调风格

再听古尔德的贝多芬钢奏,慢慢发现了古尔德演奏这部作品之所以和别的钢琴家那么不同的原因。

稍微注意一下他左手和右手的处理,可以发现在很多地方他的左右手力度几乎相同,即使在那些突出右手主弦律的地方也是如此。这种处理方法在复调音乐里是很基本的,因为复调的左右手根本没有什么分别。古尔德将这种方法用到了贝多芬里面,感觉就很不同了。虽然乍一想这样做很疯狂,但事实证明效果不错 lol !

除了左右手的处理,古尔德在速度上的掌握也充满了复调音乐的特点。在一首曲子里面,他极少有节奏速度的改变,而一般很多人对贝多芬都强调流畅,速度上会比较自由。这个特点也很明显的有复调感,好像古尔德弹贝多芬钢奏就像是在弹赋格的艺术,只是音符有所不同而已。另外,古尔德对自己喜欢的曲子一般都处理得很慢,不喜欢的就极速拉过去,这又是他个人风格的体现了。从海顿奏鸣曲和别的曲子不同的录音效果来看,古尔德应该是对这三首重录过的,这应该可以解释为什么三首的慢板乐章他会处理得那么慢了。

其实虽然古尔德这样演奏贝多芬就好像杀牛用马刀,但实际上我仍然很喜欢他的演奏,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是另一种可爱,不可多得的。

2005年5月17日星期二

肖邦

今天学校的广播结束时,放起了肖邦的钢奏。那时我正准备出门,突然起了想要重听一下肖邦的念头。刚刚当夜曲(这套盘是那套鲁宾斯坦演奏的,夜曲是第一张盘上的)响起的时候,旧时的那些记忆又立刻重现了。这还是高中时的肖邦,还是和 Alex 在音乐课上听到的肖邦,还是三楼老家里,晚上准备高考冲刺时的夜曲。

论作曲技巧,肖邦远不如巴赫;论艺术手法,非贝多芬莫属,但肖邦确实是不可替代的,即使那么长时间没有去碰过那一套老碟,记忆中永远还是为他留着一席空间。肖邦的音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忧伤,他有一种魔力,能让我总是去想而非去思考。如果要问到底在想什么,我只能说,就像很多涉及到艺术和内心的东西一样,那是难以言传的;而正为此,体会又更加地强烈。总而言之,耳中的音乐似乎和 5 年前的音乐是一样的,但它在自己内心中的 Image 又有了很大的变化。毕竟,人就是在变化。

晚上下了一场雨。回宿舍的时候,又路过湖边的那棵树。耳中的是夜曲,眼前是朦朦胧胧的北湖,鼻中是湿润清新的空气,加上头上的一轮半遮半掩的月亮,我觉得这棵树真的是那么地孤傲和威严,又那么地令人感觉和蔼可亲。一种自私的念头告诉我,我是在拿自己和它作比较。我希望自己能具有它的这些特质。夜色是美的,音乐也是宁静的。

回到宿舍,就像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人,又总归得生活在陌生的世界里。

2005年5月14日星期六

再谈开源

我觉得开源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旨在把自己写的代码公布出来,让大家学习、修改,因为真正的大型软件的代码也不是一两个人、每个人都能看懂的,那需要对软件构架有足够的了解。而那些真正又能够从这些开放的、有用的源代码中受益的、牟利的也只有大型的软件公司,换句话说,就是那些制作软件并公布源代码的公司的竞争对手们。我想这就是大型软件一般都不开源的原因,毕竟,源代码里面可以包含太多太多的东西。

但至少,开源项目标榜了一个概念,就是我的这一行绝不是由我一个人来解决所有问题,绝不是由我来垄断,我只是为这一行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用户要用哪个是由用户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来决定。正如我原来说过的,这样做确实不可能产生一个十分强大的软件或系统,能够平衡地应付所有已经被发现的问题,甚至会产生一台计算机为了解决不同问题需要安装几套开源软件。但是,如果出现了新的情况,新的问题,开源软件确实能够更快地做出调整、改变。而像 Windows 那样的大块头,要想翻一个身、挪一下腿,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就像自然界中蚂蚁和大象比喻一样)。

其实我也很清楚,大家一般愿意选择商业软件的原因,除了为了有技术支持等等保证外,其实还有虚荣心。打个比方,你现在并不知道有 IE 和 Firefox 这两个浏览器,我现在告诉你,IE 是微软做的,Firefox 是 Mozilla 的,你会安装哪一个?我们可以假设你用的就是 Windows,因为看在 Windows 的市场占有率的份上这个假设并非不合理。我想首先你可能会想一下 Mozilla 是什么玩意儿,但绝不会去想微软是什么玩意儿。然后,草率的你(我们假设,只是假设)会毅然决定“用 IE 吧”,原因也不是说 Mozilla 不出名,而是,Windows 是微软的,干嘛又要来一个什么 Mozilla 的软件呢?清一色的微软不是更爽吗?这样,Firefox 就出局了,IE 的霸主地位也就建立了。

我想如果把上面的主角之一 Firefox 换成 Netscape,就重演了当年的那一幕,人们会说,这就是捆绑的力量。我不是说 IE 不好,因为 IE 也在进步,如果拿 IE 3.0 和 Firefox 来让你选,出局的一定是 IE。也正是拿 IE 6.0 来比,虽然在有些方面 IE 不如 Firefox,不如 Netscape,但和“清一色”的快感、安全感、满足感相比,这些不足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虽然不太好听,但是大多数人在选择软件的时候都是“草率的”,包括我。有些人可能根本没有试用过某一款软件,就在某个论坛里说这个软件不如某某软件,而原因仅仅是他没有听过这个软件的名字和制作公司的名字。

无论如何,我只是想说,开源和不开源确实是各有优点的,各有各自适用的领域,任何事情都不是一两天、一两年就能看出端倪的,你我都不能保证在十年二十年以后,我们大家的电脑里是不是都装着 Linux,或者 xxxnux,对不对?

2005年4月23日星期六

软件大赛

去年 12 月,决定参加学校的软件设计大赛,今天初赛终于结束了。一个简单的 3D 引擎自然没有奢望要进复赛,但在这整个大赛的过程中思考了很多。

游戏开发。当初决定做的并不是 3D 引擎,而是用 DirectX 做一个 3D 的记事本,后来才转而去做 C# + Managed DirectX 的 3D 游戏引擎框架。一个 3D 游戏需要的是大量的综合的技术,你需要对图形学有很深的了解,对图形硬件有系统的知识,你需要对操作系统的相关接口比较熟悉,你还要考虑声音、用户输入、网络通讯、美工、兼容性……这一切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完的,必须选择其中 1、2 个深入地研究。而对于我来说,更擅长的还是抽象、对象、算法和逻辑,那么,是不是说游戏开发对我来说并不合适呢?是不是说,如果我决定在图形这方面更深入地了解下去,CAD 对我会是更好的选择呢?

.NET 的位置。4 月份的《程序员》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对 .NET 和 Java 以及开源的态度,那时也正是我写引擎进入最关键阶段的时候。建议有机会的话还是去看看那篇《微软:令专家失望的 .NET》。虽然我并没有因为这篇文章改变多少对微软软件的信赖,但着实让我对开源有了一些更多的认识。这次软件大赛结束后,遇到一位已经毕业的师兄,听他说对 J2EE 有些专,也就和他讨论了一些 Java 和开源。他说,开源最大的优势在于这个群体的庞大,它的庞大使它能满足任何的市场需求。大型服务器需要相关软件,就有人做服务器系统;软件开发需要相关软件,就有人做 IDE,做插件;甚至他们电信要软件,也可以在网上找到相关的软件,改一下拿来用。这些,微软一个公司是做不到的。微软更关心中小型企业的市场,如果你现在要在服务器上传输一个 40G 的文件,你能叫微软来帮你解决么?总而言之,微软是做出了软件让大家来适应它,开源是大家提出要求,它来实现。

我今后要走的路。真是感到矛盾,一方面,我对游戏、图形编程很感兴趣,用手指创造动画特效的感觉是无可替代的,另一方面,我又对更加底层、抽象的编程绝对热爱,那是一种数学的美,智慧的美,成就的美。当然,现在决定以后要专攻具体哪方面的研究似乎还为时太早,就像 Alex 说的,本科应该是广阔视野,打基础的时间。也许,这种矛盾也是一种好的现象,至少,它表明我对计算机仍然具有热情,和 10 年前相比只增无减的热请吧。

另外,我觉得我是一个这样的人,平时没有编程“任务”的时候,真的是一点程序都不想去碰,那种“又要动脑筋苦苦思索”的潜意识会阻止我去打开 Visual Studio。但一旦我不得不动手开始编一个程序,一旦我已经陷入这个程序了,那我会不吃不喝不睡不休得完成它。似乎这样对身体有很大的坏处,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2005年4月22日星期五

古尔德的贝多芬

这段时间一直在听古尔德演奏的贝多芬的钢奏,特别是前期的几首。很明显能听出来,前期的那几首古尔德是在后来重录过的,音质上和大部分后期作品很大不同。不仅如此,从他的演奏中也可以看出来他个人对前期奏鸣曲的喜爱:一个字,慢。如我们所知,古尔德对不喜欢的东西从来就能多快就多快地飞过去,而中意的那些曲子就慢慢的蕴,让自己陶醉进去。当然,我们是从中得益了。

前三首奏鸣曲古尔德演奏得确实太可爱了,除了可爱,我也找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了(特别是第三的第二乐章,那么的慢,但却丝毫不让人感到拖沓)。给我的感觉就是:我们似乎回到了一个梦幻般的童年,没有忧愁,没有顾虑,有的只是在那个梦幻里面应该有的。这种感觉,有时我也能在勃拉姆斯和肖邦里面找到,而在这里,在古尔德里面,我也找到了贝多芬纯洁、童真、浪漫的一面。我丝毫不觉得第一奏鸣曲的作曲技法有多幼稚,我只是认为,在这里没有,也不该有任何其他多余的东西了,它已经恰到好处了。说它像莫扎特,我觉得只有一个形似,骨子里面贝多芬永远是一个直率的人,不像莫扎特让人有那么多猜测。

写到这里,我想起我这几个星期的周六都是一个人去外面吃饭,吃到很晚,然后慢慢走回学校,在没有路灯的湖边一遍又一遍地走,听古尔德的贝多芬,一种“收缩”的感觉在那个时候那么的强烈,我好像是被孤独重重包围了,又好像不是。在那个时候,平时所有的朋友同学都在这个世界存在着,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而在我的世界里面,他们又全都不在,没有任何一个别人和我一同感受我的感受。我似乎骄傲地享受这一特权,但实际上这只是自己给自己的特权罢了。我特别喜欢湖边的一棵树,很高很老的一棵树,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许它的形状在夜里让我感觉它永远都会像它现在一样。我想,如果十年二十年以后有一天我还能回到这里,我会记起去看它,就像对待老朋友一样,一个在患难中唯一给我帮助的朋友。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

我的父亲 (3)

父亲的死对我的影响是很深的,最直接的影响是:我对女性的态度。

首先,是对我的母亲。简而言之,是强烈的俄迪浦斯情结。父亲的死使我成为了家中唯一的男性,在这种环境下,我能够感到我自己好像是在替代父亲的位置,亦即成为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的丈夫,而这在我潜意识中是强烈反抗的,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所以,我并不是对母亲更加亲切和更加孝顺,而是在无意识中疏远她。另一方面,我知道我是母亲的儿子,她是我的母亲,我应该去爱她,这又把我带回俄迪浦斯情结的边缘,因此,我一直在矛盾中苦苦寻找平衡。

然后,是对同龄的那些女孩们。对母亲的这种心理矛盾使我非常急于为自己找到一个安全的立足点,我希望我能够回到正轨上来,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为自己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爱人。这种感情内在的表现是对女性的强烈的渴望,而外在的表现却恰恰相反,即对女性的假意的冷漠。为什么?因为过分的表露对女性的渴望使我害怕别人(主要是女性)知道我的秘密,知道我热烈的原因,也就是知道我的俄迪浦斯情结,而这个情结是我连自己都千方百计避免去面对的。

我相信,这种情结在我有生之年都一直会或多或少地影响我。在父亲死后不久,我曾经认为,没有父亲其实并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因为还有母亲养活我,我还并不是孤儿,并不会因此改变生活环境,你看,不是一切照旧么?不是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么,只要我把秘密守得够紧?现在我知道,我从他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我也再不可能像那些一般人一样了,这是无论我多么努力,靠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改变了的。我无法完全理解那些一般人的某些思想,就像他们无法理解我的一样。这里面呢,也无所谓谁更占便宜,谁更优越一些,只要自己能面对事实,那么一切都是公平的。我现在很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并不埋怨任何人和事,一切的一切,谁都没有错,谁都不可能有错,因为谁都没有权利在只有上帝才有权利决定的事里面作自己的主观判断,是不是?

2005年2月21日星期一

未来的体验是什么样的?

这几天看了《程序员》的关于 RIA 的专题,还是有些想法。说实话,每次捧着那本书的时候,都会犹豫一下“买不买”。这次,是 RIA 让我打消了犹豫。

因为我对 DirectX 很感兴趣,也相信 3D 的用户体验在不久的未来一定会占据普通用户的市场,所以很早就想如果能在网页中大量的嵌入 D3D 的程序,那么网络带给用户的比现在会多很多很多。比之 Flash(至少,这是目前 RIA 提倡的两大阵营中的一个),DX 优在它的 3D,因为好的 3D 程序不言而喻的能带给用户更丰富的体验,而它劣也劣在它的 3D,因为同等次的 3D 程序的开发难度肯定比 2D 的要难很多,这就会导致开发时间、成本,以致成品质量上的不足。同时,其庞大的体积也使其不可能在现在的互联网环境广泛、快速的传播。

但是,随着网络硬件的不断发展,体积问题将越来越不成为问题。而开发复杂的问题也应该会随着 3D 程序的框架化而得到最大限度的降低(同时,成本问题也会相应解决),毕竟,只有人们越来越多的关注某一种技术,这种技术才会得到长足的进步,这里的框架化也是以此为前提的。想一想,哪一天,一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都能用积木的方法“拼”出一个他自己的华里的 3D 程序,那么那时流行于网络的二进制代码带给我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啊!

所以,比较一下当前的两大 RIA 解决方案,我更倾向于微软的 Avalon。当然,技术应该服务于需求,未来的一切最终还是由用户自己决定的。我们,应该预测未来。

我的父亲 (2)

当然,所有关于他的传奇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真实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勤奋的人,这是事实。

之所以写这样一个话题,并不因为别的什么,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和权力来写我的父亲。不像那些还有父亲的人,我的父亲在这个世界的生命线已经结束了,他再也不可能有任何新的东西可能让我在完整的写下他给我的印象之后加上去,这就决定了我已经拥有“完整”这个权力了。

说实话,从我能独立思考问题以来,我确实一直以我是他的儿子而骄傲,我以我姓金而骄傲。在我那朦胧的记忆力,他是一个好人(这是我在那个时候唯一的判断),对人温和又不失严肃。在老家,一半的空间是他的书房,里面堆满了各种画具、画、书和他自己做的小玩意。小的时候我从来对那个地方充满敬畏,也很少走进那个没有任何玩具的房间。在印象中,和其他很多父亲一样,他很少有爱我的很热烈的表示,我呢,和其他很多孩子一样,不清楚他是否真的很爱我,所以更多地和母亲亲近。

小的时候,我是住在奶奶家里,因为他和妈妈白天都不在家,所以托奶奶照顾一下。那时候,每天晚上,他就骑车到奶奶家来接我回家。那时我都是坐在他前面,好奇地问他沿街看到的每一个新鲜的事物,或者是月亮星星的运行问题。有些时候,我也求他给我讲一个什么故事,他呢,也就在车上即兴讲一个给我听。不过有时确实想不出来了,他也就说“爸爸现在想不出来,等下次再给你讲。”那时候是80年代末,街上的房屋都是平房,人们都很早就回家,商店也关得很早,四周都静静的。在当时想来,仿佛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一个白天很熟悉、而那时却很陌生的世界里静静地、慢慢的走着。而现在,那种黑夜里,那种古老的房屋面前,我都或多或少会泛起那时候的回忆。在脑海深处,父亲已经和那种图像交织在一起了。

有一段时间,他很喜欢钓鱼,几乎每个星期(不记得星期几了,星期三,好像),他都带着钓竿到游泳池附近的一条河旁去钓鱼,当然也把我带上。那种时候常常是阳光明媚的下午,河边也一般有其他的钓鱼者。那条河流得很慢,颜色是那种十分深的翡翠绿,河面上漂着很多河萍,给人感觉那条河深不可测。我那时候很小,对钓鱼这种需要耐心的事不感兴趣,往往是坐不上10分钟就再也坐不住,跑到四周去找蚂蚁,或者到其它钓鱼人那里去问这问那。他也从来不管我,静静地钓他的鱼,那份耐心让那时候的我十分惊讶。有时会有收获,一般是一两条草鱼,有时一下午也没有,也算正常。一旦钓上了鱼,我就蹲在河边,看网中的鱼怎么游。他就经常叫住我,叫我不要离河边太近,而我从来很不耐烦他那么提醒我。收拾渔具回家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一般那种时候我都已经无聊到了极点,虽然回家本身也没什么特别的魅力。有收获的时候,他就把鱼装进塑料袋,加一些河水,充满氧气(河那里有专门作这种服务的),把袋子挂在自行车车头上。我现在还记得,那时的太阳,西沉的太阳,是多么的红,是多么的美,只是那时没有现在这么完整的感性认识,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最后一个完整的记忆是在我们有了新家以后的。母亲单位给分配了一套新房,父亲对此十分看重,因为那时我们家几乎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楼上楼下而已。我相信父亲对新房的那种爱不释手应该和我对自己新的小玩意的那种爱不释手是一样的,所以我现在很理解他那时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去自己打点新房的装修。他坚持新房子用水磨大理石作为客厅地板,我记得有一段时间那个新家地上全是水,还有一台水墨机放在客厅中央;他坚持饭厅墙壁全部钉上竹条,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他每天坐在小板凳上把劈好的竹条一根一根钉上墙,我就旁边给他递这递那。

有一次,他又在那里钉,坐在一个塑料板凳上,那个板凳是妈妈前一天走时留下来的,当时我也就在他旁边看他。正钉着,那板凳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他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当时我们都不以为异,继续开始工作。没过多久,他就开始便血,自然也丝毫没有和这件事联系起来,我也压根儿没有再对任何人(包括妈妈)提起过这件事。后来的事已经在前一篇回忆里介绍了。现在,我个人认为他的癌症本身应该和这件事没有什么很必然的关系,但是我对此记得这么清楚的原因是,这确实太巧合了,现在想来仿佛上帝就是在暗示着什么,而我们却把它忽略了。我仍然相信,如果那时父亲立刻到医院作检查、治疗,他的病是能治的。还有,后来妈妈对她把这个罪恶的板凳留了下来(她知道那板凳不结实)一直耿耿于怀。

2005年2月11日星期五

我的父亲 (1)

很多人都写过他们的父亲。我也想写一写我的父亲,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写无可写的人,也因为他对我的影响,特殊而又巨大。

我从来都想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和一般人有所不同。我不记得我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在什么时候,至少,我现在是这么希望的。无论如何,上帝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他帮我完成了一件我自己无法做到的事,使我从小在大家面前就那么地与众不同。看来,我真应该感谢上帝才是。

他做了什么呢?很简单,召唤了一下死神,让他把爸爸召唤走了。因此,从小在别人、在自己眼中,我就是一个十分特别的人:这人没有父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非不是好事,只是当时的他们、当时的我还不能理解这一点。我承认,我并不因为父亲的死而感到骄傲,因为那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但是,我仍然爱着他,即使只能从旁人的口中了解到一点他以前的事,我还是认为,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在我现在的理解看来,天赋有两种:一种是我们平常理解的那种天赋,即对某种事物超乎一般人的理解能力和创造能力,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聪明”;另一种,我认为是对某种事物的坚持不懈的能力,也就是“刻苦”。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由情愿地对任何事情坚持不懈做下去。有的人能每天 8 个小时,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练习钢琴,而大多数人则不能,我就认为,那个人具有音乐,特别是钢琴上的天赋。是的,可以强求自己刻苦,但那样达到的成绩绝不能和前者相比,因为,没有兴趣,就没有催化剂。

我的父亲从小就显示出了很高的天赋,第二种天赋。和他的兄弟姐妹相比,他所取得的成就也是最高的。小时候,他喜欢音乐。因为没有钱买小提琴,他自己动手制作了一把,然后每天就用它来自学自练。演奏小提琴很重要的一点,和钢琴一样,手指需要张开得很大。为了将自己的小指拉开,他在每次练小提琴之前都要先用夹板把小指用力拉开,然后固定住。最后,可想而知,他的手指达到了他的要求。

是对音乐的喜爱促使父亲练习小提琴,但他当时并不是想今后一次谋生。一次偶然的机会:一天,他与大伯逛街的时候,发现一家店铺正在出售一把捷克的旧单簧管。他们立刻回家,和爷爷奶奶商量了一下,以 300 多块的价格买下了那把单簧管。买回来后,他自己把损坏的软垫、软木替换了,然后以后就开始每天练单簧管。

家里人为他找到了一位单簧管老师,每周上一次课。和父亲同时上课的还有那位老师的女儿。另那位老师感到惊讶的是,每一次上课,父亲完成作业的程度都超出他的女儿很多。几个月下来,老师慨叹说,他已经无法再教下去了。他不知道,父亲是怎样每天在烈日下刻苦练习的。他也不知道,左邻右舍的人们是如何对父亲的这种精神评价的。

另一次偶然的机会:还是一天,他与大伯逛街,走到一家出售字画的店。店主因为本身就擅长国画,又与他们相熟,就让他们俩进去随意画两笔,反正也无妨。父亲从小随爷爷写字,对毛笔是也很熟悉。落笔画了一下,店主就十分惊讶,说这几笔画很有味道,父亲是可造之材,为何不学习画国画呢?要是愿意,他可以充当老师。回家考虑了一下,他们就答应了那位店主。父亲开始学习国画了。

仍然是每周一次,仍然是进步迅速,原因仍然是刻苦练习。还是几个月后,因为爷爷在北京有亲戚,就决定然父亲到北京学画。到了北京,父亲找到了王雪涛,此时他已经是一位老人了。在看了父亲画的画后,王雪涛立刻决定收父亲为自己的关门弟子。在北京,父亲为了买颜料、毛笔和宣纸,常常是饱一顿饿一顿,毕竟,爷爷奶奶工作也辛苦,从成都寄的钱也不会很多。伴随着身体日渐消瘦,他的画却是一天一天地在进步。王雪涛对他的这个关门弟子甚是喜欢,因为他确实比其他的学生更有天赋。一位在他处学了十余年的学生也说,他自己确实不如父亲。

回到成都的几年时间里,父亲的国画的水平其实已经超过了王雪涛,但是,他并没有办任何的画展或是出一本画集。他认为他的水平还不够。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完成他手头的事,不达到令他满意的程度,他绝不停下来。那时,他在成都都已经小有名气了,很多认识的人都跑来请他画一幅,他却并不一股脑儿地全答应。对有些人,他鄙视地说,就凭他都像让我给他画,没门儿。是的,他傲,傲的是他不想让那些根本不懂得艺术的人去沾染他的艺术。对于那些诚心渴求的人,他是从来不拒绝的。

他娶了母亲,生下了我。父亲的才能让外公爱不释手。作为当时新华书店总经理的外公,让他瞧得上眼的并没几个,而他却一有机会就和父亲在他的书房里聊得哈哈大笑:他赞叹父亲年纪轻轻就懂得如此广泛的知识。他对父亲的爱甚至超过了对舅舅们的爱,而他对父亲的爱也同样复制到了我身上。对舅舅们不公平么?这也是父亲应得的,付出化为的回报,又有什么不公平的呢?

人无完人。上帝赋予了父亲太多的天赋,也同时夺走了他过多的健康。便血,这是他身体出现异常的最早的征兆。他说服自己说那是因为痔疮。医院的化验单告诉他,那是直肠息肉。晚了吗?那时只有上帝才知道:晚了。39 岁,他就死于了直肠癌。对他不公平么?这也是父亲应得的,天赋化为的痛苦,又有什么不公平的呢?他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没有必要抱怨,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抱怨。对他来说,唯一的只有一些遗憾,不能看着我长大,不能让更多的人欣赏他纸上的和心中的那些画卷。

一点感受

对音乐,我仍然抱着同样的态度:用文字来描述音乐乃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用文字来赞美音乐,这没问题,这也是谁都会的一项本事。而音乐本身是无法用文字来描述的,就好像试图抓住天边的浮云,就好像试图抓住逝去的梦境中的那件珍奇异宝。接受音乐唯一的真正的器官只有耳朵,而感受的器官只有大脑,因音乐中真正的本质乃是其中蕴含的关于作曲者的、关于我们自己的回忆和心中的感情。同等的事物可以相互感染,所以我们总是可以从连绵的旋律中捕捉到作者的心声,而不同事物又如何能息息相通呢?我以为,视觉、文字,仅仅能作为辅助的手段,决不能接触到音乐的核心。

饶是如此,这里我也要在写一下最近对音乐的感受。近来又收集到了几个版本的贝多芬弦乐四重奏全集,所以现在共有 Gabrieli & Aeolian Quartet 、Talich Quartet 、Quartetto Italiano 、Vegh Quartet 、Amadeus & Hagen & Mendelssohn Quartet 演绎的这几个版本。从喜爱程度来说,仍然是 Quartetto Italiano 的这个版本。Vegh Quartet 虽被誉为历史上的最佳版本,但其录音质量(我的版本录制于 1952 年)确实有损于音乐的表现。当然,其表现手法仍可谓是独一无二。Talich Quartet 的版本很独特,其总体音效的高音非常明显,而低音则过于黯淡,给人的感觉是,太过于单薄。G & A Quartet 和 A & H & M Quartet 的两个版本介于中间,个人认为仍不失为优秀演绎,但收藏的价值就不甚高了。